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几乎被微信朋友圈“惊掉了下巴”,从公益英雄到网络大V,从知识精英到社会名流,从商业巨贾到宗教领袖……一些昔日的偶像纷纷倒掉,特别是布鞋富豪宗庆后的私生活一地鸡毛,少林寺方丈释永信的道德面具轰然破碎,引起了很多人的震惊甚至绝望。有人写对联讽刺道:“宗庆后一妻一女一布鞋三妻四妾,释永信一香一庙一袈裟子孙满堂,横批:宗信全无”。有人调侃说:“我们在庙里许的愿,全让和尚实现了”,“我们跪着交的钱,全装进了和尚的腰包”。而更多的人则开始怀疑:“偶像已经坍塌,信仰还存在吗?我们还能相信点什么吗?”是不是我们要相信马云说的:“如果烧香拜佛有用,你可能连庙门也进不去”?是不是我们要认可李敖说的:“不要崇拜任何人,绝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坏人,他们不坏,根本出不了名”? 这些疑问是大众在震惊之后的必然反应,实际上是我们对坚定信仰的怀疑和动摇。
信仰是人们为自己的行动立起的榜样或指南,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和追求。在岁月的长河中,信仰曾如璀璨星辰,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它是勇士冲锋陷阵的号角,是智者探索真理的灯塔,是普通人在艰难困苦中的坚守和希望。泰戈尔曾深情讴歌:“信仰是鸟儿,当黎明还黝黑时,就触着曙光而歌唱了”。马克思曾深刻指出:“真正的危机不是经济危机,而是道德与信仰的危机。”信仰的建立是很难的,特别是人们对公平、正义以及对真善美的信仰和追求,对崇高理想信念的坚信和践行,但坍塌可能就在一瞬间,特别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快速流变的社会中。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祛魅的时代,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都不堪审视。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私生活的曝光和少林方丈释永信被抓事件就是最好的例证。
宗庆后曾被称作“中国最后的企业家”,是“布鞋首富”,是“白手起家的创业神话”。2024年2月25日宗庆后去世,当时有很多媒体、公众号、社交平台等纷纷发文缅怀,说明我们这个社会对“勤劳致富”的民营企业家仍有温情和敬意。但问题是,这种敬意,很容易被过度“神化”。比如有人说他“不住别墅、只住集体宿舍”;有人说他“工资5000元,天天喝娃哈哈”;还有人还煞有其事地评论他“生前从不请秘书、亲自下车间”;甚至盛传他“理发从来都是在路边的小店,一次不超过30元,一年所有花费总共不超过5万元”等等,仿佛他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圣人。但仅仅几个月过去,2025年7月15日,剧情突然反转:三名此前从未公开亮相的“非婚生子女”,在香港高等法院起诉宗馥莉,声称自己是宗庆后的“亲生子女”,并要求分割遗产和海外信托,人设瞬间崩塌。有媒体迅速挖出,宗庆后早年曾在海外设立信托,受益人并不包含唯一公开的女儿宗馥莉,而是这些“秘密子女”。至于是否还有更多的“非婚生子女”,目前尚不明确。原本是商业传奇、改革缩影,硬生生拐向一出中国版的继承大战,充满了爱恨情仇、豪门恩怨。一时间公众愕然,股民震惊,舆论爆炸。这一反转,一是对大众情感的严重伤害,大众由对宗庆后爱国爱家爱民高大形象的尊崇和热爱转为对整个企业家群体以及企业家精神的怀疑与失望;二是人们对媒体公信力的质疑与疏离,是谁制造了神话、塑造了偶像?又是谁打破了神话、打碎了偶像?这种“先神化、再唾弃”的模式,是媒体的特例还是顽瘴痼疾?也许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去年钟睒睒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因他没在宗庆后去世时发表“感人悼词”;任正非、曹德旺、雷军,也一度被神化成民族希望,一旦某个观点“跑偏”,马上被打上“资本家无情”标签。三是我们必须认识到,宗庆后既不是圣人,也不是道德家。他只是一个在特定时代,做出卓越贡献的中国民营企业家。他有私欲,也有隐私,也有家庭安排,也会想方设法规避各种风险。这些行为可以批评,但不等于他就是“罪人”。他的成功不应被否定,他的失败也不应被遮掩。愿中国企业家群体,不再靠“布鞋”和“人设”赢得尊敬;愿我们每一个人,在面对“崇拜”与“质疑”之间,都能多一份理性和清醒。
如果说我们对宗庆后还怀有一丝敬意与惋惜,对释永信则完全失去了同情,有的只是愤怒与不齿。他的性质和情节要恶劣得多,本不应拿来一起做比较,只是因为先后时间的巧合而已。释永信执掌少林38年,将少林寺整个佛教圣地打造成一个商业帝国,一直争议不断。释永信劣迹斑斑,早在2011年,网络上就曾传出释永信的负面消息,爆料称其在海外拥有高达30亿美元的存款,在美国、德国等地坐拥上亿豪宅。面对这些传闻,释永信出面解释,称那些所谓的豪宅实际上是少林寺设立的禅修地,是为了给弟子们提供修行之便,并非个人财产。四年之后,释永信再度深陷舆论危机的泥沼。一位自称“释正义”的少林前弟子在网络上实名举报释永信,列举了所谓的“十宗罪”。内容涉及释永信玩弄女性、拥有双重户籍、私生子、侵占财产等多个方面。此外,另一位徒弟释延鲁也参与联名举报,指控他存在喝酒吃肉、勒索等行为。刹那间,舆论一片哗然,相关部门便展开调查。释永信配合调查,最终并未查出确凿证据,被举报的两名女孩也证实并非私生女。而如今,“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再次传出,让曾经的这些争议再度被提及。7月27日晚间,事情终于有了新的进展。少林寺管理处发布通报:“少林寺住持释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占项目资金寺院资产;严重违反佛教戒律,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私生子。目前正在接受多部门联合调查,有相关情况会及时向社会公布”。这一通报的发布,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彻底坐实了释永信被调查的事实,也让大家对他的行为感到无比震惊和失望。
释永信透支了一个民族的宗教信仰。信仰,本应是人类精神世界最纯净的土壤,是无数人在迷茫、困苦时最后的依托。然而,当这份纯粹被贪婪与虚伪侵蚀,崩塌的不仅是一个人的形象,更是一个社会对善良、对神圣的最后信任。释永信,这位曾经的“佛门CEO”,最大的罪过并非贪财好色,而是以一人之力,几乎摧毁了民众对佛教、乃至对信仰本身的敬畏。千百年来,寺庙是心灵的避难所,僧人是道德的象征。人们烧香拜佛,并非真的相信泥塑金身能赐福消灾,而是寄托一种对善良、对因果、对超脱的向往。然而,当少林寺从禅宗祖庭变成商业帝国,当方丈从苦修者变成“网红CEO”,信仰的纯粹性便被彻底异化。释永信的问题,不在于他让少林寺走向世界,而在于他让“信仰”变成了工具——一种可以量化、可以变现、可以操控的资源。释永信的行为最致命的后果,是让无数信众从虔诚到怀疑的集体幻灭。——我们虔诚跪拜的“高僧”,可能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我们捐出的香火钱,可能变成了豪车、豪宅和海外资产。这种幻灭感,比任何贪污腐败都更具破坏力。当人们看到:少林寺的上市计划;方丈的“百万袈裟”和神秘财富;武僧团变成商业表演队;禅修班成为高价培训班…… 我们不禁会问:“如果连佛门都如此,这世上还有干净的地方吗”?这种怀疑,不仅针对释永信个人,更蔓延至整个宗教体系,甚至影响社会对善恶的基本信念,而且信仰的崩塌还必然带来连锁反应:即从宗教危机到道德危机乃至是社会危机的接连发生。
宗庆后身后发生的这一切,说明了资本的逻辑就是逐利,当资本无节制地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人性的弱点便被无限放大,人的欲望就会变成无底洞。宗庆后遗产争夺战中,血脉亲情沦为股权博弈的筹码,传统伦理在资本面前竟成“行为艺术”;释永信挪用寺院资产、私生活混乱,将宗教圣殿变为名利交易的场域。这些现象无不印证了马克思早就发出的警示:“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当金钱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道德便沦为可交易的商品,信仰则成为装饰门面的幌子。当然,面对资本与欲望的洪流,我们并非无能为力。一是要加强法治和监管,佛门不是法外之地,无论是网红方丈还是宗教领袖,都要受到监管和恪守法治;二是以文化滋养道德沃土。摒弃“金钱万能”的扭曲价值观,弘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传统智慧;在教育中植入信仰的种子,让年轻一代在精神追求中寻得生命的意义;三是以个体的觉醒点燃信仰的星火。每个人都是社会生态的参与者,拒绝同流合污便是对正义的支持,坚守道德底线便是对信仰的捍卫。
罗曼罗兰曾说过:“信仰不是一种学问。信仰是一种行为,它只有被实践的时候才有意义”;“怀疑与信仰,两者都是必需的。怀疑能把昨天的信仰摧毁,但替明天的信仰开路。”资本可以建造高楼大厦,却无法构筑精神的丰碑;财富可以填满物质的空洞,却无法填补信仰的裂隙。当我们在废墟中看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应看到重建的希望——信仰的回归。
坍塌的是偶像,真正的信仰仍然熠熠生辉!
刘福州 浙江传媒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2025年8月6日